时间:2026-06-29 17:03:10编辑:老崔
我小时候放暑假,总往乡下舅家跑。舅家村西头有片三十亩的瓜田,沙土地,长出来的西瓜格外甜。看瓜的是老赵,村里人都叫他赵老瓜,他也不恼,应得很痛快。瓜田边上搭了个麦草棚,杨木杆子架的梁,麦草铺得厚,下雨也不怎么漏,那就是老赵的家。
六月里瓜刚爬藤,老赵就住进去了。天不亮就起来,顺着田埂一趟趟转,掐侧蔓,压瓜秧,锄垄沟里的草,腰弯得像个晒蔫的豆角。棚子里没什么家当:一张土坯炕,铺着草席,叠着打了补丁的薄被;墙角一个泥砌的小灶,架着口黑铁锅,顿顿熬玉米粥,就着腌萝卜条;墙上挂着一把蒲扇,一支竹笛,笛膜都黄了。
有人说老赵傻,无儿无女的,守着瓜田遭罪,不如去镇上的敬老院,有吃有喝。他蹲在田埂上抽旱烟,烟袋锅子明灭,“敬老院好是好,听不到瓜叶响,睡不着。”
七月半,瓜就熟了。绿皮黑纹,圆滚滚地卧在瓜叶底下,风一吹,瓜叶沙沙响,像藏了一地的铃铛。过路的人口渴了,站在田埂上喊一声 “老赵,讨口瓜吃!” 他立马从棚子里钻出来,眼睛一扫,就挑中个熟的。拳头对着瓜脐一砸,“咔嚓” 一声裂成两半,红沙瓤,黑籽儿,甜水顺着指缝往下流。人家掏口袋要给钱,他就摆手,“值当什么?地里长的东西,吃就是了。”
我总爱往瓜棚跑,搬个小板凳坐在他边上,听他讲古。他讲以前黄河发大水,地里颗粒无收,全村人靠啃瓜皮度日;讲年轻时跑关东,在长白山里挖过人参,遇过黑瞎子。讲着讲着,就伸手拍开一个瓜,推给我一半,“吃,管够。”
有回正午,我正趴在瓜棚里睡觉,听见外面有动静。探头一看,两个半大孩子,猫着腰抱了个西瓜,正往田埂下跑。老赵站在棚门口,没追,只扯着嗓子喊:“慢着点!田埂滑,别摔着!” 那两个孩子跑得更快了,转眼就没了影。
我替他可惜,“赵爷爷,怎么不追呀?” 他蹲下来,磕了磕烟袋锅,“半大孩子,嘴馋。真追上去,慌里慌张摔断了腿,反倒造孽。一个瓜而已,不算什么。” 停了停,又补了句,“我像他们这么大的时候,也偷过人家的瓜。”
八月底快开学了,我要回城。临走前一天,老赵在瓜田里转了半宿,挑了两个最大的瓜,用麻绳捆好,塞给我舅,“带给孩子爹尝尝,沙土地的瓜,甜。” 我跟他道别,他摸了摸我的头,没说话,转身进了瓜棚。
后来我读书、工作,回乡下的次数越来越少。前几年听舅说,老赵走了,是冬天走的,走在瓜棚的土炕上,怀里还抱着半块没吃完的冻梨。那片瓜田第二年就改种了麦子,风一吹,麦浪滚滚,再也没有瓜叶沙沙响了。
前几日在街上买了半个西瓜,切开也是红沙瓤,吃进嘴里,总觉得少点什么。许是现在的瓜种得太好,甜得发腻;许是没有了田埂上的风,没有了麦草棚的烟味,也没有了那个蹲在瓜地里,笑着说 “吃就是了” 的老人。
署名:魏玉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