澄怀观道 笔墨求真——曾广山水画探微（一）

纵观中国山水画千年文脉，工笔画与写意山水，是两条审美取向、技法体系、精神内核截然不同、且基本无甚关联的独立艺术路径，二者法度迥异，境界分野清晰。工笔追求形似，写意追求神韵。

传统工笔画，以 “精工细作、极尽形似” 为核心准则。技法层面讲究双线勾勒、轮廓严谨、周密填色、层层积染，作画流程刻板且极具程式化。山石林木、云水亭台，皆要求造型规整，务求物象逼真、画面洁净典雅。工笔重形、重法、重制式，极致追求外在形貌的工整完美，擅长呈现山川静谧精致的细节之美。但正因过于拘泥具象形态与固定工序，工笔笔墨拘谨束缚，气韵内敛凝滞，难以肆意挥洒，更不适合抒发画家阔大胸襟与自由心境，艺术表达存在明显的局限性。

与之相对，写意山水彻底跳脱工笔的制式枷锁，完全是另一套笔墨语言与审美体系。写意山水不求面面俱到的外形描摹，主张 “遗貌取神、以气驭笔”，弱化刻板描摹，强化笔墨心性。其创作最大难点不在于造型构图，而在于水墨层次的掌控与水墨交融的尺度拿捏。写意作画依靠水、墨、色的随机交融变化，讲究浓、淡、枯、湿、焦五种墨态变化，同时运用水破墨、墨破水、色破墨的高阶手法。

水墨本具极强的随机性与不可控性，水量多一分则墨淡无神，水量少一分则墨滞板结；墨色重则压抑沉闷，墨色轻则漂浮无力。干湿失衡则画面枯燥寡淡或浑浊漫漶，水墨交融的瞬间瞬息万变、转瞬即逝，极难定格。绝大多数画家终其一生，都难以驯服水墨的随性特质，常常受制于墨色失控、层次混乱、虚实失衡的难题，只能谨慎落笔、拘谨作画，不敢大胆挥洒，导致写意画作灵气不足、气韵呆滞，无法做到随心抒情。

而写意山水的至高境界，正是化不可控为可控，变随机为随心。真正的写意高手，是在千变万化的水墨交融中把控节奏、掌控层次，让浓淡枯湿焦各得其所，借水墨自然晕化的灵动质感，顺势造境、随性抒怀。其核心在于依托笔墨心性驾驭水墨变幻，不被水墨特性束缚，反而借水墨的自然气韵，放大山川的苍茫意境与创作者的胸中丘壑，这也是写意山水最考验功底、最见艺术修为的核心所在。

正因工笔与写意两套体系壁垒分明、审美逻辑互不兼容，当代山水画家皆择一径深耕，极少互通混杂。著名山水画家曾广，毕生笔墨求索尽数倾注于大写意山水领域，摒弃工笔繁琐刻板的创作程式，专以写意笔墨立骨造境。数十年笔墨苦修，让他彻底驯服水墨的随机性难题，将浓淡枯湿焦、破墨晕染的高难技法化为本能，完全依托水墨天性自由抒发、随心造境，深耕太行山水题材，走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写意山水求真之路。

山水画之道，不拘工写形制之藩篱，贵在笔墨立骨，心境造境。观曾广山水创作，跳出工笔、写意二元对比的固有成见，以深厚书学底蕴为笔墨根基，融临古、写生、自创于一体，完成由摹习传统至大写意山水的升华蜕变。此番境界跨越，为山水修习最难逾越之关隘，一旦破壁，则笔墨气象豁然开拓，自成一格。

执教翰坛多年，传道授艺之余，曾广常携门下弟子奔赴太行深处写生采风，结伴穿行崇丘峻岭之间，静观晨昏山川之变幻，体察草木泉石之情态。长久实景体悟，令山石肌理、林木姿态、山川脉络了然于心，积淀成熟稳定的笔墨体悟。对于山水核心法度，他于石法、树法独具会心，不盲从典籍刻板范式，一切笔墨皆取法自然真境。其审美志趣澄明纯粹，倾心雄峰阔岭之气象，尤爱暮照太行的苍茫雄浑，沉醉山野林泉天然野趣，摒除雕琢刻意的匠气；笔墨设色，偏爱浓墨重彩的沉厚气韵，不喜轻淡浮薄之态，这份根植本心的审美追求，造就其山水苍润雄阔、古意盎然的独特风貌。

展阅曾广山水画作，观者常不觉心神沉静，徜徉于云山烟峦之间，获得悠然惬意的精神体验。不必跋涉千里，便可领略太行群峰的雄浑气象，在笔墨营造的天地间涤荡烦忧，获得心灵的松弛与慰藉。赏其山水，是一场安静的精神漫游，令人赏心悦目，悠然自得。

师古而不泥古，承续而善出新。曾广潜心研习宋元山水名迹，上溯北宋范宽、郭熙，取范宽山川雄强厚重之骨力，得其主峰巍峨、气势沉浑之法；吸纳郭熙 “三远” 构图之妙，通晓山水空间开合、云烟流转的营造之道。继而参悟元四家笔墨意趣，撷取黄公望笔墨松秀、虚实相生的灵动气韵，兼取吴镇墨色沉郁苍茫的特质。广览诸家，非简单摹仿形貌，而是融各家笔墨之长于一体，悟得山水之本不在描摹丘壑外形，而在于以笔墨传山川生气。他深知临摹古帖终是根基，唯有融会贯通，方能挣脱古法桎梏，演化出诸多新颖构图与笔墨意趣，使传统笔墨契合当代审美，古意与生机兼备。他恪守山水创作准则，勾勒、皴擦、点染从不凝滞呆板，随形赋笔，顺势造境，气韵流转不息。

在曾广的创作理念之中，一幅完整山水作品，诗书画印四大元素必须格调统一，四者共生相融，缺一不可。他深谙书法是山水画笔墨之根基，平日广涉诸体，汲取章草古朴简淡的意趣，吸纳今草婉转流动的气势，追摹大篆雄浑朴茂的骨力，兼融行书洒脱灵动的情态。将各类书体的笔法暗融于山水皴擦点染之内，令线条兼具金石质感与书写意趣。大写意山水格局宏阔，用笔以大笔为主，塑造山势圆浑厚重；近、中、远景设色讲究趁湿层层叠加，墨色相互渗透，渗化流向顺其自然。如此笔墨层次方能浑然一体。与此同时，落款诗文寄托胸臆，钤印平衡画面，落款、钤印并无固定位置，带有天然随机性，一切以调和画面、平衡布局为准则。雄浑苍茫的大写意山水，不宜搭配纤细朱文印章，印风应当与整体笔墨气势相互匹配，使通篇气韵贯通，格调浑然统一。

创作体系之上，曾广构建完备成熟的山水脉络，以水墨山水、朱砂山水、青绿山水为三大主线，作品常取四尺整幅形制，格局宏阔，气势沉雄。运笔善以大笔铺陈，凭借浑厚笔墨塑造山川大势，追求山体磅礴苍茫之态；远、中、近景皆以凝练线条立骨架，先挥大笔定山川格局，铺展整体气韵，再以细笔悉心收拾，雕琢飞瀑、烟云、水口、林木诸般细节，粗细相济，主次分明，画面层次丰盈立体。

设色一途，深谙积墨敷色之妙，自创趁湿叠染之法，层层赋色，墨色相融，墨与色彩自然氤氲交融，不见刻意雕琢痕迹，尽现山川灵动生机。

笔墨精进之路，贵在持之以恒、攻坚克难。曾广潜心钻研水破墨、墨破色、色破墨三种高难度水墨技法，此三者为彩墨山水精髓，浓淡枯湿焦、虚实层次分寸极难拿捏。他在长久笔墨实践中摸索体悟，驾驭水墨交融的节奏层次，令墨韵灵动多变，破除笔墨单调之感，使山川意境虚实相生，余味悠远。

构图布局不拘一格，于古法与写生之中不断提炼创新，形成十余种成熟章法范式。至于题款钤印，不固守固定位置，皆依画面平衡灵活布设，填补留白、调和通篇气韵，令章法更为圆融精妙。

熟讀山水史，通曉筆墨之變。自临古筑基、写生求真，直至破法求新、自成风骨，曾广的山水创作，以书为骨，以山为魂，洗去匠气，留存野趣，融古贤法度、山川实景、一己襟怀于尺素之间。在浓墨重彩与虚实变幻之中，写尽太行雄阔苍茫之姿，开辟独属于自己的山水笔墨天地。（田国庆报道）